无论是谁,只要在中国上过网,便总得常看见“没料到”或其相类的标题。我想:这话的分布,大概就跟着自媒体的足迹之所至罢;使用的遍数,怕也未必比客气的“您好呀”会更少。假使依或人所说,牡丹是中国的“国花”,那么,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“国标题”了。
我生长于报刊尚有人读的年代。那地方的标题却也颇简单:主谓宾,直说事,决不牵涉“打脸”。后来稍游网络,才始惊异于“没料到体”之博大而精微:上溯“万万没想到”,旁连“震惊体”“刚刚体”,下递“彻底瞒不住”“全网都在看”,普及一切热点,真是“犹河汉而无极也”。而且,不特用于娱乐,也以施之体育、经济,乃至社会新闻。
别的国度里怎样,我不知道。单知道外国的新闻标题也有夸张的,但似乎没有这般成套的零件,这般严丝合缝的流水线。
那么,这“没料到体”的由来以及始于何代,我也不明白。经史上所见标题,无非是“某某曰”“某某事”;较厉害的,有“号外”“急电”;更厉害,涉及天下的,也不外乎“天下大乱”“国将不国”罢了!还没见过什么“张三没料到,李四官宣,王五说对了”的。但我以为,这体式的魂灵,倒也并非无迹可寻。
晋朝已经是大重门第,重到过度了;华胄世业,子弟便易于得官,即使是一个酒囊饭袋,也还是不失为清品。自媒体时代重的是什么?重的是“流量”。流量便是新的门第。有流量的标题,便是华胄;没有流量的,便是寒门。寒门的文字,纵有真知灼见,也上不了推荐页;华胄的标题,纵是空心萝卜,也能“十万加”。于是,“没料到体”便应运而生,成了流量门第的护身符。
但“没料到体”的精妙,还不止于此。它是一套完整的戏法,有四件道具。
第一件叫“XX没料到”。先立一个看不见的靶子,让读者以为有人要被打脸。至于那人究竟料没料到,谁也不去查。查了,戏法就拆穿了。
第二件叫“仅”。把“一天”说成“仅一天”,把“三天”说成“仅三天”。仿佛世间一切事,不加个“仅”字,便显不出其惊心动魄。然而,一天就是一天,三天就是三天,加了“仅”,也还是那个时间。这就好比给一头驴披上锦缎,驴还是驴,只是看客以为见了麒麟。
第三件叫“官宣”。自从某伶人用这两个字宣布了婚事,“官宣”便成了万能膏药。一个球员读了个学位,是“官宣新身份”;一个艺人换了发型,是“官宣新造型”。官者,公也。然而这些事,与“公”有什么相干?不过借一个“官”字的壳,装一点虚张声势的魂。
第四件叫“XX说对了”。这是最末的一招,也是最阴的一招。拉一个相关或不相关的人,说他“说对了”。至于那人说过什么,在什么语境下说的,与眼前的事有无因果——全不必管。只要摆出“早有预言”的架势,读者便觉着“原来如此”,浑然忘了这“预言”本就是事后硬贴上去的。
四件道具凑齐,一出戏便可开演。成本极低,产量极高。今日“没料到”,明日“万万没想到”,后日“彻底瞒不住”。文字成了流水线上的零件,读者成了流水线上的肉鸡。
然而,倘若只是几个自媒体如此,倒也罢了。可怪的是,这体式竟像瘟疫一般,传染开去。娱乐新闻如此,体育新闻如此,连本该严肃些的领域,也渐渐沾了这习气。公共的讨论,被塞进了“打脸—反转—封神”的三流剧本里。人们不再追问一件事的真伪、因果、是非,只关心“谁没料到”“谁官宣了”“谁说对了”。是非被“站队”替代,判断被“吃瓜”替代,追问被“反转”替代。
鲁迅先生说过:“讽刺的生命是真实。”“没料到体”的致命伤,正在于它的生命是虚假的。它不报道事实,只编排情绪;不提供信息,只制造对立。它像一碟用味精和色素调出来的菜,看着红火,闻着刺激,吃下去什么也没有。
或有人说:这不过是标题,何必较真?内容好就行了。
然而,标题是文章的眉目。眉目既然挤眉弄眼,内容又怎能正正经经?况且,如今的读者,有多少人点进去是为了读内容?不过是被眉目勾了魂,进去转一圈,骂一句“标题党”,再退出来。骂,也是流量。你越骂,它越兴奋。它官宣的不是新闻,是你被成功收割的注意力。
那么,怎么办?
我以为,第一是不看。看见“没料到体”,便知里面没什么真东西。不点,不转,不骂。让它在那推荐页上自生自灭。第二是记住。记住这四个零件的名字:没料到、仅、官宣、说对了。下次再看见,就像认出一个老骗子的脸,不必等他开口,便知他要说什么。第三是追问。追问那些本该严肃的文字,为什么也学会了这套把戏。追问那些平台,为什么把流量的秤砣,压在了“没料到”这一头。
鲁迅先生批评“国骂”时,说那是“一个卑劣的天才”的发明。“没料到体”的发明者,大概也算得一个天才,——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。他发明了一套不用说话就能让人点开的咒语,让文字失去了尊严,让阅读变成了条件反射。
但咒语之所以灵验,是因为有人信。若没人信了,咒语便只是几个字。
写到此处,忽然想起,这篇文章的标题,大概不会被推荐。因为它既不“没料到”,也不“官宣”,更没有人“说对了”。它只是一篇老老实实的杂文,说了一些老老实实的话。
然而,老老实实的话,总得有人说。